時事觀察—霍詠強 破落的歐盟、焚燒的法國?

《破落的歐盟、焚燒的法國?》

兩個月前,德國另類選擇黨AfD在地方選舉中聲勢再起,很多人心裡其實已經涼了半截。為什麼?因為德國不只是歐盟最大的經濟體,更是歐盟這套機器裡最後一個還有能力「買單」的國家。當德國國內政治都開始碎片化、極端化,傳統建制派為了選票不得不向右轉,德國就再也沒有力氣充當歐盟的穩定器。德法軸心一旦熄火,布魯塞爾那套超國家精英政治已經跑不動,馮德萊恩也開始把問題歸咎於俄烏衝突。

也正是在這種背景下,法國街頭的火光顯得格外刺眼。今天法國因為教育經費匱乏而爆發學生示威,從校園抗議一路燒成全國性暴亂,有人問,這是不是整個法國都在焚燒?窮困的法國還能撐多久?說得誇張一點,這不是單純的學生鬧事,而是法國財政、選舉政治、教育不平等和歐盟結構性困境一起爆出來的社會風波。

這次法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
導火線並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政策,而是巴黎北郊的艾呂雅高中。這所學校2023年水浸之後,維修一直無期,消防部門甚至警告半年內不修妥就可能要停辦,當局卻推來推去,沒有人真正負責。同省的約里奧居里中學也有窗戶砸傷行政人員。這些事情聽起來很瑣碎,但對每天在裡面讀書、教書的人來說,這就是實實在在的危險。

更惹起公憤的是,公帑還在補助財力雄厚的私校,公立校舍卻殘破不堪,石棉威脅未除,教師月薪只有大約2000歐元,人手長期短缺,積分制還令貧困學校更難留住資深教師。說到底,示威的根源就是政府沒有錢。預算有限,校舍失修、教師不足的問題不斷拖延,年輕人眼見教育資源分配不均,看不到出路,最後只好走上街頭。

官員初時的態度也很典型,首先是拖延政策,後來乾脆指責敵對派系煽動,並拘捕示威者。談判下來,僅僅取消兩項學費加價,教職員工會與學生聯會已經號召再次上街。過去幾年,阿塔爾、菲利普、勒塔約等右派政客,焦點不是改善學校,反倒提倡在校內沒收手機,把青年問題簡單歸咎網絡。這種做法說白了就是回避真正的資源分配問題。這種被忽視的感覺,才是火上加油的關鍵。

法國其實是顧此失彼,還是積重難返?
答案恐怕是兩者都有,而且積重難返的成分更重。2026年10月,法國一方面試射了最新的M51.3潛射洲際彈道導彈,射程9500公里;另一方面,法國歷史名城利摩日市政廳陷入熊熊大火。這座建於一八八三年的新文藝復興風格地標,熬過一戰的炮擊,熬過希特勒的鐵蹄,最後卻在法國人自己的歡呼中被火光籠罩,幾十米高的鐘樓轟然垮塌。

這次法國的「革命」,因為法國財政快崩潰了。

目前法國公共債務總額已經衝破四萬億美元大關。2000年法國政府債務佔GDP的比例還是75%左右,2008年金融危機一爆發到近八成,新冠疫情後法國瘋狂搞量化寬鬆,債務一路狂飆突破114%。到現在,法國債務佔GDP的比重已經殺到119%,比《歐洲聯盟條約》規定的60%參考值高了近一倍。120%是一條紅線,一旦跨過這條紅線,意味著國家收稅的速度已經連利息都追不上。歐盟正式啟動了「過度赤字程序」,給法國下達財政整改要求,這屬於歐盟條約框架下最嚴厲的財政監管手段。勒科爾尼沒辦法,只能節流,計劃在2027年預算案裡壓減540億歐元的開支。可是錢從哪裡來?

第一,全法國所有公立學校老師、公立醫院護士、基層公務員工資全面凍結,未來幾年物價再漲,薪水也一動不動。第二,所有每個月退休金超過1260歐元的退休人員,養老金不再隨著通貨膨脹調高,並降低其報稅扣除上限。第三,大面積縮減學校維護、基層醫療和公共交通的補貼。

當憤怒有市場時就是流量,九月二十一日,「不屈法國」黨的議員博亞德訪問聖埃克蘇佩里高中,並在網上煽風點火。隨後「不屈法國」黨梅朗雄也公開支持行動。一場原本只是為了修暖氣、找老師的校園抗議,在短短三週之內,發展成了席捲全法國的政治海嘯。緊接著,家長們、大學教授、法國總工會站出來了,甚至連當年的黃馬甲也走上街頭,這次行動名為「黃色與青年」。

「不屈法國」黨成立於2016年,目前在國民議會中擁有71個席位,影響力已經超過了法國傳統的社會黨和共產黨,這場暴亂變成衝擊2027年選舉的一次政治動員。距離總統大選只有半年,中間建制派支持率低迷,媒體推測下一任總統,要麼是極左梅朗雄,要麼是極右勒龐。原本對政治不感興趣的年輕人群體和移民二代,通過抗爭和極左翼政黨走近。梅朗雄的青年團隊也趁熱打鐵,在各個抗議點設立選民登記站,號召那些剛滿十八歲的年輕人現場登記選民信息,鞏固了自己的票倉。

這次法國暴亂,主力是兩批人。一批人有政治訴求,不蒙面,打標語;另一批人不打標語,蒙面,邊緣人群沒有政治訴求,一門心思趁火打劫。這第二批人大都是邊緣人群,不上學、不就業、不培訓,他們雖然有法國國籍,也能講流利法語,但長期被排斥在主流社會之外,有一大半沒有正經工作。數據顯示,法國18-29歲人口的貧困率達18.6%,而在貧民區,這個比例甚至高達六成。對他們來說,混亂則意味著發財的機會。所以,當學生率先點起火頭,極左政客用巴勒斯坦旗幟完成意識形態串聯後,這些邊緣青年迅速加入,他們幾乎不參與遊行,也不去和警察死磕,而是專門對著奢侈品店、蘋果零售店和珠寶行發起攻擊。

說到底,法國是顧此失彼,也是積重難返。顧此失彼,是因為財政吃緊,顧了長者退休金,就顧不了教育;顧了能源補貼,就顧不了工廠競爭力。積重難返,是因為製造業空心化、稅基流失、福利剛性、政治極化,這些問題不是政權輪替就能解決的。

法國曾經有先進的高鐵、精密的機床,以及傲視歐洲的化工與航空。上世紀80年代,製造業還能佔到法國經濟總量的兩成以上,但後來法國人迷信所謂的「服務業社會」,開始把產能大批往東歐、西班牙搬。結果現在,製造業佔不到經濟總量的9%,在歐盟都墊底了。工廠一搬走,稅基徹底塌了,收上來的錢少了,國家還要倒貼大筆失業補助。這些年法國也積極爭取重建工業製造能力,例如荷蘭的ASML也把生產線部分轉移至法國,但遠水救不了近火。

法國是歐洲稅最重的國家之一,工人稅後到手只有僅多過一半,以至於法國大批富豪往往選擇移民避稅。法國富豪榜前25名,十個人在國外納稅,其中就包括LVMH、Chanel的老闆。但這樣一來,普通人的稅不就更重了麼?五年前,法國雖然步履艱難,但靠著廉價核電和廉價俄羅斯天然氣,起碼還能維持。但俄烏戰爭爆發,歐洲一腳踢開了俄羅斯廉價能源,美國的LNG進了法國,價格貴了三、四倍。雖然法國政府硬著頭皮掏了上千億歐元去搞了一個「能源保護盾」,硬扛電費差價。但那些依賴天然氣的工廠怎麼辦?於是,本就奄奄一息的本土化工廠紛紛破產,錢被美國人賺走了,稅收在本土消失了,能源價格的包袱還要背,一來一回,在財政狀況更為惡劣。

因為試圖延遲退休年齡,黃馬甲上街鬧事;漲一點電費,被左派罵作十惡不赦;縮減高校補貼,學生打砸搶,演變為一場遍佈全國的大騷亂。這就是法國當下的現實。而法國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已經倒下去了,法國隔壁,同樣靠高福利社會緩解社會矛盾的歐洲國家呢?以前,他們把別國底層的暴亂稱之為「阿拉伯之春」。天道輪迴,報應不爽。漫長而寒冷的歐洲之冬,正轟然而至。

歐盟的困境其實比法國街頭的火光更根本。歐盟一開始就是一個「錯誤的構想」嗎?它企圖創造一個超國家的聯邦,但犯了兩個致命的結構性錯誤。第一個是「統一貨幣,卻財政分散」。第二個是缺乏統一的「歐洲人認同」。在基礎還沒打穩的情況下,歐盟又急於東擴,拉入大量經濟與政治生態迥異的東歐國家,非但激怒了俄羅斯,還直接讓整個體系的協調成本呈指數級上升,最終走向笨重與失能。

如果我們仔細觀察歐盟這幾十年的發展軌跡,會發現它的目標正在因為政治風向的轉變而被迫不斷縮水。早期歐盟的雄心壯志是多麼宏大,從「外交與安全一體化」,到打造能與美元抗衡的歐元,甚至建立一支獨立的「歐盟軍隊」。然而,這些宏大的理想逐漸破碎。歐盟的目標已經從「全球政治第三極」,降格為「確保能源安全」,再降格為「防止內部解體」,這種目標的持續萎縮,正是歐盟影響力全面衰退的明證。

在默克爾執政的十幾年裡,歐盟經歷了歐債危機、難民危機與英國脫歐。然而,默克爾模式的基礎,建立在三個如今看來已經破滅的假設之上。第一個假設,是依賴俄羅斯廉價的管道天然氣來支撐歐洲工業;第二個假設,是依賴龐大的中國市場來消化歐洲的出口商品;第三個假設,是依賴美國提供免費的安全保護傘。當俄烏衝突一爆發,廉價能源斷供;中美博弈加劇,全球供應鏈重組;加上美國自身的孤立主義抬頭,這套體系瞬間瓦解。

這就引出了當前最尷尬的一個現實:一個弱化的歐盟,為什麼反而更容易被美國操縱,甚至把美國的利益置於歐洲自身利益之上?當歐盟無法建立獨立的國防,又在美國的誘導下選擇和俄羅斯正面對抗,結果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美國與北約。這種安全上的絕對依賴,直接轉化為政治與經濟上的被動。為了配合美國的地緣戰略,歐洲切斷了俄羅斯的廉價能源,轉而高價購買美國的液化天然氣,導致本土製造業競爭力大受打擊;為了配合美國的科技封鎖,歐洲企業不得不放棄龐大的海外市場;甚至跟隨美國和中國對著幹。一個撕裂的歐盟,最終讓歐洲在客觀上承擔了最高的代價,實現了美國的戰略利益。

歐洲問題核心可以反映在一個錯得離譜的認知?

最近中國和歐盟達成了貿易協議,表面上的內容是中國作出了很明顯的讓步,可能因此在歐盟方面出現了一種認知,中國只會看對方的實力。歐洲議會對華關係代表團主席埃羅格魯(Engin Eroglu)及部分歐盟高官在談及中歐貿易與戰略關係時曾表示:「中國只聽得懂一種語言,不是外交的語言,而是實力的語言。」

但是、過去多次說到中國給予非洲和東盟很豐後的合作條件,這樣看來中國肯定不是用實力來評斷協議條件。當歐盟認為這是中國受歐洲「顯示的力量」而讓步,那肯定大錯特錯。反過來更可以視為歐洲仍然以為自己擁有龐大的力量,仍然可以壓制其他地區,正如在許多年以殖民手段來控制的非洲、拉丁美洲和亞洲國家。

歐盟還有捲土重來、重新崛起的可能嗎?幾乎完全不可能。不是因為歐洲人沒有努力,而是因為它的結構性病灶太深。法國今天的學生示威和全國暴亂,只是這艘漏水巨輪上又一個被看見的裂縫。真正讓歐洲陷入泥潭的,是每年高達數千億歐元、因意識形態作祟與外交盲從而產生的政治損耗。法國的火光,照出的不是一個國家的偶然失序,而是整個歐盟在破落邊緣上,仍然找不到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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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ategory: 時事觀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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