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事觀察—霍詠強:李光耀對歐洲的預測正逐漸成真?

20260908 霍詠強
《李光耀對歐洲的預測正逐漸成真?》

1. 李光耀對歐盟為何悲觀?
2. AFD在德國崛起是否令歐盟前景更悲觀?
3. 歐盟的發展目標受怎樣的政治變化而不断萎縮?
4. 前德國總理默克爾為歐盟續命十年也走向結束?
5. 東盟式的鬆散架構會否是歐盟的另一種選擇?
6. 弱比的歐盟為何易受美國操縱?
7. 歐盟會走向疆屍化?核心化?還有卷土重來的可能嗎?

如果我們回顧過去十幾年全球局勢的變化,不得不佩服新加坡建國總理李光耀的戰略眼光。他晚年在《李光耀觀天下》這本書裡,以及無數次的公開演講中,對歐洲的未來投下了極其悲觀的預測。當時很多人覺得他過於冷酷、太過現實主義,低估了歐洲一體化的理想光環。但如果我們看看今天的歐洲——從德國另類選擇黨(AfD)的強勢崛起、默克爾時代紅利的徹底終結,到俄烏衝突後歐盟在經濟與安全上對美國的深度依附——李光耀當年那些令人不寒而慄的預言,是不是正在一步步變成現實?

要理解今天歐洲的困境,我們首先得回到第一個根本問題:李光耀當年究竟為什麼對歐盟如此悲觀?

在李光耀看來,歐盟一開始就是一個「錯誤的構想」?。他的邏輯非常直白:歐盟企圖創造一個超國家的聯邦,但它犯了兩個致命的結構性錯誤。第一,是「統一貨幣,卻財政分散」。歐元區把經濟體質、文化習慣與財政紀律截然不同的國家強行綁在一起。李光耀曾說過一句名言:「你不能期望希臘人按照德國人的節奏前進。」當危機來臨時,南歐國家無法透過貨幣貶值來救經濟,而德國人也不願意無休止地拿出稅金去補貼別國,這就注定了內部的撕裂。第二,是缺乏統一的「歐洲人認同」。李光耀常拿美國和歐洲做對比,美國移民願意拋棄過去,統一講英語、認同美國;但歐洲每個國家都有幾百甚至上千年的歷史、獨特的語言與民族傲慢。沒有人願意為了另一個歐洲國家犧牲本國人民的利益。在基礎還沒打穩的情況下,歐盟又急於東擴,拉入大量經濟與政治生態迥異的東歐國家,這直接讓整個體系的協調成本呈指數級上升,最終走向笨重與失能。

而這兩年,德國另類選擇黨(AfD)等極右翼勢力在歐洲心臟地帶的崛起,無疑讓這種悲觀的前景變得更加雪上加霜。

過去,大家總以為右翼民粹只是邊緣現象,但當 AfD 在德國這個歐洲經濟與政治的絕對引擎中取得廣泛支持,甚至在多個州議會選舉中大放異彩時,整個歐盟的根基都在發抖。AfD 的崛起代表著什麼?它代表著歐盟最大淨貢獻國的選民,已經對布魯塞爾的超國家精英失去了耐性。當德國自己的國內政治都走向碎片化與極端化,傳統建制派政黨為了生存不得不向右轉,德國就再也沒有能力擔任歐盟的「穩定器」與「買單者」。德法軸心的熄火,直接讓歐盟失去了帶頭羊,前景自然更加黯淡。

如果我們仔細觀察歐盟這幾十年的發展軌跡,會發現它的目標正在因為政治風向的轉變而被迫不斷縮水。

早期歐盟的雄心壯志是多麼宏大!從「歐洲聯邦」、「外交與安全一體化」,到打造能與美元抗衡的歐元,甚至建立一支獨立的「歐盟軍隊」。然而,隨著各國國內民粹勢力的反彈,這些宏大的理想正在一個個被現實打碎。移民政策從過去的人道主義包容,變成了今天的邊境圍堵與難民外包;氣候政策從激進的綠色政綱,退縮到為了保護本土農民與製造業而不得不放寬限制;就連原本寄予厚望的「歐洲戰略自主」,也在俄烏衝突爆發後徹底淪為泡影。歐盟的目標已經從「全球政治第三極」,降格為「如何確保能源安全」,再降格為「如何防止內部解體」。這種目標的持續萎縮,正是歐盟影響力全面衰退的明證。

講到這裡,我們不能不提到一位關鍵人物——前德國總理默克爾。可以說,默克爾用她的實務主義與政治手腕,為歐盟續命了十年,但這個「默克爾紅利時代」如今已經徹底走向終結。

在默克爾執政的十幾年裡,歐盟經歷了歐債危機、難民危機與英國脫歐。她靠著德國強大的經濟實力,以及無比沉穩的修補藝術,一次次在最後一刻達成妥協,把先天不足的歐盟繼續維持下去。然而,默克爾模式的底層邏輯,建立在三個如今看來已經崩塌的假設之上:第一,是依賴俄羅斯廉價的管道天然氣來支撐歐洲工業;第二,是依賴龐大的中國市場來消化歐洲的出口商品;第三,是依賴美國提供免費的安全保護傘。當俄烏衝突一爆發,廉價能源斷供;中美博弈加劇,全球供應鏈重組;加上美國自身的孤立主義抬頭,默克爾留下的這套體系瞬間瓦解。她靠著延緩矛盾所換來的十年平靜,終究沒有解決歐盟的結構性病灶,反而讓後來的歐洲付出了更慘痛的代價。

面對這種進退兩難的困境,很多人開始思考:歐盟是不是選錯了路?如果當初選擇東盟(ASEAN)那種鬆散的架構,只搞經濟貿易合作,完全不涉及政治與主權讓渡,會不會是歐洲更好的選擇?

可惜、歐洲人就是太天真。如果歐洲像東盟一樣,只建立一個純粹的自由貿易區,保留各國的獨立貨幣與邊境自主,那麼希臘就不會因為歐元而陷入絕境,英國可能不會脫歐,AfD 也失去了攻擊布魯塞爾集權的藉口。然而,歐洲的歷史背景決定了它很難直接複製東盟模式。歐洲一體化的初衷,是為了透過將德法兩國的經濟命脈深層交織,來徹底防止兩次世界大戰的悲劇重演。如果只是鬆散的經貿合作,歐洲強國在歷史宿怨與地緣博弈下,極易重新回到十九世紀那種脆弱的大國對立。

這就引出了當前最尷尬的一個現實:一個弱化的歐盟,為什麼反而更容易被美國操縱,甚至把美國的利益置於歐洲自身利益之上?

這並非因為歐洲領導人主觀上想當附庸,而是因為當歐洲失去了戰略自主的能力時,它在結構上失去了向華盛頓說「不」的籌碼。當歐盟無法建立獨立的國防,又在美國的誘導下、選擇和俄羅斯正面對抗,結果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美國與北約。這種安全上的絕對依賴,直接轉化為政治與經濟上的被動。

為了配合美國的地緣戰略,歐洲切斷了俄羅斯的廉價能源,轉而高價購買美國的液化天然氣,導致本土製造業競爭力大受打擊;為了配合美國的科技封鎖,歐洲企業不得不放棄龐大的海外市場;甚至在美國推出《通脹削減法案》吸走歐洲產業時,歐盟也因為內部意見分歧而無法做出強有力的反制,在面對關稅和美國周旋時,不要說無法和中國相比,甚至印度或東盟都表現得更強硬,歐盟的表現非常軟弱。一個撕裂的歐盟,最終讓歐洲在客觀上承擔了最高的代價,實現了美國的戰略利益。

歐盟的未來會走向何方?它會走向僵屍化,還是核心化?

歐盟不太可能像前蘇聯那樣一夜之間解體,因為拆解歐盟條約與歐元系統的經濟代價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承受。它更可能的終局,是走向「實質上的僵屍化」與「運作上的核心化」,又或與其說是核心不如說是各自為戰。

所謂的僵屍化,是指布魯塞爾的機構依然存在,官僚們依然在開會發布文件,歐盟旗幟依然高掛,但在面對全球競爭、地緣危機與重大改革時,因為二十七國的一票否決制與極右翼的掣肘,將完全陷入「議而不決、決而不行」的癱瘓狀態。而在這種僵屍化的外殼下,為了生存,歐盟內部將被迫走向「各自為戰」。以德、法、創始六國等志同道合的西歐核心國家,會繞過反對國,在小圈子裡推動更深度的財政或防務合作;而東歐與南歐國家則被邊緣化為純粹的經貿夥伴。

歐盟還有捲土重來、重新崛起的可能嗎?
幾乎完全不可能,前提是歐洲必須經歷一場極其痛苦的「戰略覺醒」。歐洲如果要捲土重來,必須同時滿足幾個幾乎苛刻的條件:首先,它必須放棄高高在上的道德教條與超國家聯邦的幻象,回歸務實的現實主義,重新將經濟競爭力、能源自主與產業保護放在第一位;其次,德法兩國必須能夠穩住國內的政治極化,重新建立強有力的領導;最後,歐盟必須敢於在美中大國博弈中尋找獨立的道路,而不是盲目附庸。

然而,看看當前歐洲嚴重的老齡化、高昂的福利負擔、僵化的監管體系,以及日益加劇的政治撕裂,這場覺醒的過程勢必充滿陣痛。李光耀當年的預言之所以可怕,是因為他看穿了人性的地域忠誠與經濟規律,遠比政治家的理想主義更加頑強。歐盟或許不會消失,但那個曾經充滿自信、企圖以法規與價值觀重塑世界的歐洲,確實已經漸行漸遠。

本材料由 Chinese Information Radio代表星島新聞集團有限公司發佈,更多相關信息可從華盛頓特區司法部獲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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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ategory: 時事觀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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